重述神话|《奥德赛》原著和续集比电影野多了

上一篇写了我怎么读诺兰这版《奥德赛》，这篇换个方向：翻着原著，看他删了什么。有剧透，建议看完电影再来。

先说那张床，原著卷二十三，我心里整本书最好的一场戏。珀涅罗珀不敢认眼前这个自称丈夫的男人，人走了二十年，宫里又刚刚血流成河。她想了个办法，当着他的面吩咐老仆：把我们的床搬出去，给客人睡。奥德修斯一下就急了，那张床是他围着一棵活橄榄树亲手造的，树根还扎在地里，怎么搬？这个秘密全世界只有夫妻俩知道。他一急，她就认了。全诗最狡猾的人，绕了半个地中海，最后栽在自己老婆手里。电影里她直接认出了他，这场没有。

卷九的「无人」也没了。原著奥德修斯骗独眼巨人说自己叫「无人」，把它灌醉刺瞎。巨人疼得喊「无人伤害我」，同伴一听，没人伤害你那你喊什么，都散了。这大概是西方文学里最早的谐音梗。电影里的巨人不会说话，骗局没了，脱身全靠打。

决战值得多说两句。原著的复仇是提前算好的：扮乞丐踩点好几天，摸清一百多个求婚者和仆人里谁忠谁奸；把大厅墙上的兵器全收进库房，借口都想好了，「烟熏坏了，收起来保养」；然后比武招亲，那把硬弓谁也拉不开，「乞丐」请求试试，武器就这么由敌人当众亲手递到他手里。老奶妈锁门，牧牛奴拴死庭院大门，第一箭不打招呼，射穿正在举杯喝酒的头领安提诺斯的喉咙，这才亮明身份。电影留了收武器的桥段，但把最关键的一步反了过来：安提诺斯不是第一个死的，是最后一个。原著先杀头领，剩下的人群龙无首；电影把他留到最后，压了整场的复仇总算有个出口。说实话我觉得这么改成立，看的时候确实解气。只是代价也在那儿，奥德修斯最后一次用脑子的机会没了。骂打戏的人，骂的其实是这个。

删女仆那段，诺兰自己解释过。原著卷二十二，十二名女仆被迫洗完大厅的血，然后集体绞死，牧羊人墨兰提奥斯被割去耳鼻手足。诺兰在 Time 的采访里说："原诗结尾太残酷、太厌女，我必须删掉一部分。但我也不想完全回避它关于男人和战争方式的表达。"电影里女仆活了下来，但他加了一笔：王后拒绝庇护背叛的梅兰托，把她推进屠场。男人杀女人，变成了女人杀女人。这一笔荷马没写过，算高明还是算鸡贼，评论区可以吵。

还有个人整个没了：奥德修斯的父亲拉埃尔特斯。老头在原著里扛着最后一卷。儿子杀完人，去乡下果园找他，他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在地里刨土，哀恸了二十年。奥德修斯到家了还改不了骗人的毛病，又编了个假身份试探，看老人抓起尘土往头上撒，才绷不住说了实话。老人要证据。伤疤是一样，另一样是父亲当年送他的果树：十三棵梨树，十棵苹果树，四十棵无花果树，五十行葡萄藤，一棵一棵报出来。他靠童年数过的树证明了自己是谁。全诗最后一场相认，电影里连这个人都没有。

艾利奥特·佩吉演的西农正相反，是借来的。他不在《奥德赛》里，是七百年后维吉尔在《埃涅阿斯纪》里写的角色：希腊人假装撤军，把他一个人留在滩头让特洛伊人抓。他哭着编瞎话，说自己是被奥德修斯坑了、差点拿去献祭的倒霉蛋，那匹木马是给雅典娜的祭品，故意造那么大，拉进城特洛伊就固若金汤。特洛伊人真信了，拆了自家城墙把马拖进去。木马计的成功一半靠这张嘴。诺兰从敌方视角的史诗里挖了个骗子过来，这个借法我挺喜欢。

结尾分岔最大。原著是被杀求婚者的家属提兵报仇，眼看要打成内战，拉埃尔特斯还掷出了人生最后一枪，扎死带头的，祖孙三代并肩站着。然后雅典娜现身，宙斯落雷，双方被神明按着头立誓和解，全诗到此为止。电影里没有神，夫妻俩再度出海，忒勒玛科斯留下继位，「文明会再起」。荷马让一切回到原位，诺兰让人再次离开。我上一篇说这版的关键词是流亡，说的就是这个。

对了，加个彩蛋。原著里奥德修斯在女巫喀耳刻的岛上住了整整一年，乐不思蜀，是船员看不下去催他走的。古希腊人后来给《奥德赛》写过一部续集叫《忒勒戈尼亚》，正文早就失传，只剩梗概，内容相当野：奥德修斯和喀耳刻生了个儿子，叫忒勒戈诺斯。孩子长大后出海找爹，不认识路，一路抢劫抢到了伊萨卡，奥德修斯提枪出来护岛，被亲儿子扎死，枪尖是毒鳐的刺，正应了先知那句「死亡将从海上来」。更野的在后面：忒勒戈诺斯带着父亲的遗体、珀涅罗珀和忒勒玛科斯回到喀耳刻的岛，办完丧事，弑父的儿子娶了珀涅罗珀，忒勒玛科斯娶了喀耳刻。两千多年前的官方同人，比现在的同人文猛多了。

翻完原著再去二刷，网上那些骂声我大都能对上号了：决战只留了收武器（有人吐槽荷兰弟全场就负责递武器），奥德修斯的狡猾自私多疑没了，珀涅罗珀的试探被拿走之后基本只剩等待。这几场里哪个最让你难受？评论区聊聊，聊的人多，下一篇就专门写怎么批评诺兰。